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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影《大空头》中,迈克尔·伯里一度被塑造成神一般的存在。2005年,他独自在办公室,赤脚听着震耳的重金属音乐,翻阅了数百份次贷债券文件,每份都超过百页。据说,他是除律师外,华尔街首位真正通读这些文件的人。读完他断定:这些贷款两年内将大规模违约。自2005年起,他大量购入信用违约互换(CDS),孤注一掷两年,期间险些被愤怒的投资者推翻。到2007至2008年,次贷危机爆发,他为投资者赚取约7.25亿美元,自己获利约1亿。电影将他刻画为先知,世人记住了那位酷酷的独眼英雄。

然而,神话终会破灭。2021年,伯里警告美股是史上最大投机泡沫。2023年1月31日,他在推特上发布“卖出”指令。两个月后,股市飙升,他不得不承认:“我说卖出是错的。”两次,他预期的崩盘都未降临。他的看跌期权在季报中反复出现,又迅速消失。2021年上半年做空特斯拉,10月他自称不再做空,“那只是一笔交易”。同年做空ARK基金;2022年转向苹果;2023年做空标普和纳指,随后是英伟达及几乎所有热门公司。他一次次公开看空,一次次落空,神话渐成笑话。

2025年11月10日,Scion向美国证监会注销投资顾问登记。半个月后,他开设付费通讯,年费379美元,命名为“解链的卡珊德拉”。卡珊德拉是特洛伊公主,阿波罗赠予她预言能力作为求爱礼物,她接受却拒绝神。神无法收回礼物,便施下诅咒:她的每句预言都会成真,但无人相信。她预见木马、城破、自己被掳至迈锡尼并死于王后之手,却无力回天。希腊人讲述这个故事,并非强调预测之难,而是预测之无用——卡珊德拉从未出错,她的悲剧在于无人相信、无法改变。伯里以此命名通讯,等于自封“先知”,且是被辜负的那种。更可悲的是,卡珊德拉的诅咒是无人信她;伯里的诅咒相反——人人都信他,连他自己也深信不疑。

诺贝尔奖得主丹尼尔·卡尼曼曾说,人对判断的信心取决于故事是否顺畅,而非证据是否充分。电影将伯里的故事讲得太顺,他自己也深陷其中。对一个靠赔率谋生的人而言,被太多人相信,是一种比不被相信更昂贵的诅咒。毕竟在2008年,正是“无人相信”让他买到了廉价“保单”,赚得盆满钵满。《大空头》仍是精彩电影,但伯里在现实中的表现已耗尽主角光环,以至于当我在网飞上再次看到时,连重温的兴致都没了。同一个大神,前后反差为何如此之大?他后来的预言为何几乎全部落空?当然,总有一天美股会暴跌,AI泡沫可能破灭,届时伯里的某些警告会被媒体拿来“造神”。但对于过去这些年真金白银追随他的投资者来说,他们已经错过了一整个时代的牛市。

面对“大空头”跌落神坛,人们通常给出最省事的答案:他不过是运气好。毕竟,将他人成功归于运气、自身成功归于天赋,是人类自我安慰的本能。但这背后隐藏着更深层次的拷问:2008年那场史诗级胜利中,伯里真正赢下的究竟是什么?要揭开底牌,得从两千六百年前古希腊的一个故事说起。

亚里士多德在《政治学》第一卷中,写过哲学家泰勒斯的传奇。有一年冬天,泰勒斯用很少定金租下米利都和开俄斯全部的橄榄压榨机。冬天无人竞争,价格极低。收获季橄榄大丰收,压榨机供不应求,他按自己定价转租,赚了一大笔。亚里士多德说,泰勒斯懂天文预见丰收,说明哲学家发财也容易,只是不屑。古人看到的是“预测能力”。故事流传两千多年,因为它符合我们对聪明人的想象:先知先觉,然后大赚。塔勒布在《反脆弱》中给出不同解读:“泰勒斯不需要太懂星象。”秘密全在定金上:猜错,损失极小;猜对,收益是定金的无数倍。他买的不是预测,而是一份“错了亏得起、对了赚大钱”的选择权。天文学渲染传奇,那张非对称的“定金收据”才是核心。同一个故事,古人看到预测,塔勒布看到赔率。我们总以为要解释一个人为何看透未来,但也许真正该解释的是,他为何能买到那么便宜的选择权。

伯里2005年买入的CDS,本质上就是泰勒斯手中的定金收据。CDS是一种合同:持续付保费,一旦约定信用事件(违约)发生,对方按合同天价赔付。这就像给别人的房子买火灾保险。华尔街有更刻薄的说法:给一栋大火正要吞没的房子投保,房子还是别人家的。伯里为次贷债券买信用保护,年费率仅名义本金的1%到2.5%,他买了十几亿美元名义本金。一旦房子烧毁,赔付是保费的几十倍。为何如此便宜?因为卖保险的一方根本不觉得房子会烧。2005年,全世界都在兴高采烈地往那栋房子里搬家具。听起来像一笔轻松买卖:付小钱,等一场几乎无法避免的大火。但它的不轻松之处也在保费。据迈克尔·刘易斯在《大空头》记载,这些保费每年会吃掉伯里基金约8%净值,如同身体持续失血。到2006年前三季度,基金已亏17%。愤怒的投资者要求撤资,伯里只能动用侧袋条款冻结赎回。2011年他在一次演讲中承认,2006年他真考虑过清盘。他的投资者未必不信房子会烧,只是受不了每天看着保费如流水般流淌,而大火迟迟不来。非对称,绝不等于无痛。一张赔率极佳的保单,代价是你必须用命去熬那个等待的年数。你知道终点可能有金山,但你有血条走到终点吗?

况且,2008年看空世界的人远不止电影里那几个主角。有人虽看对时间,却没找到CDS这种绝佳工具。比如经纪公司Euro Pacific的老板彼得·希夫,他常年上电视预言美元崩溃和金融体系危机。危机如他所言降临,但他让客户押注的工具是做空美元、做多海外股票。结果危机爆发时,美元作为避险资产升值,海外股票跌得比美股更惨。他不仅没赚钱,客户账户反而暴跌三到五成。一位客户年初投7万美元,次年只剩2.5万。他精准判断危机,却买错了应对结构。没有合理赔付结构保护,即便拥有上帝视角的预测,最终也只是给市场送钱。所以,回到开头问题:2008年那场胜利中,伯里到底赢在哪里?答案是:他赢的根本不是预测,而是寻找到了一次极其完美的“非对称下注”。所谓非对称下注,是指风险与收益极其不对等的投资机遇——潜在亏损有绝对下限,潜在收益上不封顶。在这个充满随机性的复杂世界里,预测管的只是“未来可能性的概率分布”,而结构管的才是“当未来降临时,你赚多少赔多少”。伯里能一战封神,不是因为他比全华尔街都清晰,而是他像泰勒斯一样,聪明地买下了一份便宜到不合理的“定金收据”:哪怕看错,只亏有限保费;一旦看对,直接赢下整个世界。洞见只是入场券,非对称的赔付结构才是财富神话的秘密。伯里的悲剧在于,当他后来一次次在推特上喊出“Sell”时,他只记住了自己当年预测的精准,却忘记了真正保佑他活下来的,是那张非对称的保单。

同一个洞见,配上完全不同的赔付关系,结局是天壤之别。在金融的修罗场里,看对方向仅是第一步;真正决定生死的,是你如何把这个判断摆上牌桌。以“看空”为例,当你在心里笃定“它一定会跌”时,你站在一个三岔路口,有三种下注方式。

第一种是借券卖空。这是最传统、也最反人性的绞肉机。你借来股票卖掉,哪怕跌到底,最多赚百分之百;但如果一直涨,涨幅无上限,亏损也无上限。此外,你每天要支付融券利息,并面临追加保证金的夺命连环Call。2006年股东大会上,有人问巴菲特怎么看做空,他回答:“如果你20块买入,最多亏20块;但如果你20块做空,亏损可以是无限的。”哪怕宏观方向看对,你也极可能等不到它跌的那一天。1992年替索罗斯狙击英镑的传奇操盘手德鲁肯米勒,在1999年2月察觉科技股巨大泡沫,果断建了约2亿美元互联网股票空头。结果到3月中旬,短短一个月亏了约6亿。泡沫确实在一年后破裂,但他没挺到那天。这和他的眼光无关,只和仓位有关。还有老虎基金创始人朱利安·罗伯逊,作为八九十年代全球最大对冲基金之一,他坚决不买市盈率荒谬的科技股。因跑输大盘,投资者疯狂赎回,基金规模从220亿美金缩水到65亿。2000年3月30日,他屈辱地宣布关闭基金,在信里写道不想“在一个我坦率地说看不懂的市场里继续承担风险”。纳斯达克历史级大顶出现在关门前20天。他走时,市场刚证明他是对的。潘兴广场创始人比尔·阿克曼也在这条路上流过血。2012年12月,他高调做空康宝莱,指责其是传销,迟早归零。五年后黯然离场,亏了近10亿美元。时间,在这里是做空者最残忍的敌人。做多时,只要方向看准,你可以和时间做朋友,用耐心死扛回调;但做空时,哪怕方向看对,时间也极可能是死敌,因为每过一秒都在收利息和保证金。华尔街有句老话:“市场保持非理性的时间,可以长过你保持不破产的时间。”这句话常被安在凯恩斯头上,出处虽不可考,但罗伯逊和德鲁肯米勒一定会含泪点赞。

第二种下注方式是买看跌期权或买信用保护。亏损有限,最多赔掉保费;赚的上限可以极大。非对称是对了,但这并非毫无代价。保费就是成本,而且赔率从来不在工具本身,而在“价格”里。阿克曼和康宝莱的仗完美诠释了这一点。当年他带着10亿美元裸空头寸,在电视上和华尔街大鳄卡尔·伊坎对骂。伊坎骂他是骗子和爱哭鬼,反手大举买入康宝莱,把股价直线拉爆。阿克曼判断对了一半,康宝莱确实被联邦贸易委员会罚了2亿美元并要求整改,但他押注的“归零关停”未出现。借券卖空的规则,在这五年里磨得他生不如死:股价涨一分,他亏一分,上不封顶。到2017年11月,阿克曼终于醒悟,将借券空头换成看跌期权。同一个人、同一个标的、同一个看空判断,只是改了下注方式,就从“亏无上限”变成“亏有上限”——据当时披露,换成期权后,这笔头寸再怎么亏,也亏不过基金资本的3%。2018年2月他离场,虽五年亏了近10亿,但结构止住了伤口。仅仅两年后,阿克曼把同一种判断力用在买保险上,一把赢回声望。2020年2月,新冠疫情若隐若现,美国信用市场保费正处历史最低位:投资级公司债信用违约互换指数年费仅约50个基点(千分之五)。阿克曼悄悄买入一大批保险,保的是一篮子欧美公司债信用,名义本金高达几百亿美元,保费和佣金合计约2700万美元——对几十亿规模基金来说,只是一笔“定金”。三月,美股崩盘。所有人恐慌性想买这种保险,保费瞬间翻倍。阿克曼甚至不需要任何公司破产违约,只需把手里的保单高价卖给后来想买保险的人。3月23日,他卖完最后一张保单,套现约26亿美元。2700万换26亿,接近百倍。随后反手抄底,又赚一笔。康宝莱与2020年,是同一个人、同一种判断力,两种不同下注方式。前一次他猜对一半,亏10亿;后一次他甚至没猜到疫情多严重,却狂赚26亿。区别不在眼光,在下注方式。阿克曼2020年的保单和伯里2005年的保单,便宜原因如出一辙:买的时候,没人觉得灾难会来。

第三种方式是站到保险另一边:卖期权,收保费。平时收有限小钱,出事时赔大得惊人的钱。索罗斯旧部维克多·尼德霍夫,五届美国壁球冠军,哈佛和芝加哥大学出身的顶尖统计学家。他常年靠卖出看跌期权赚钱,业绩一度辉煌。直到1997年10月27日,标普指数单日暴跌7%。他此前多年卖出的看跌期权,同时变成必须立刻履行的天价义务,被要求以原价买入1.3亿美元暴跌股票。一天之内,他爆仓破产。尼德霍夫不是在那一天突然失去赚钱能力,而是大梦初醒:自己安安稳稳收了半辈子的钱,从来不是旱涝保收的租金,而是给大地震承保的保费。(公道话:卖期权并不天然愚蠢。段永平也常卖看跌期权,但他卖的是他本来就想买的优质公司,行权价是他愿意抄底的价格,且账上留足现金,不加杠杆。对段永平来说,理赔日等于进货日。尼德霍夫不同,他承保的是整个市场暴跌的系统性灾难,卖出的名义金额远超底裤。同样是开保险公司,一家把理赔日当采购日,另一家把理赔日变成破产日。)塔勒布在《反脆弱》中给这两种命运起过名字:凹性与凸性。凹性,像火鸡平时吃得安稳,偶尔在感恩节被一刀毙命;凸性,平时不断流小血,偶尔在危机中赢下整个世界。借券卖空和卖保险是凹的;买便宜保险是凸的。

现在,讲回迈克尔·伯里。2008年的伯里,严格来说根本不是在做空。他用买入信用保护的方式表达看空,把持续成本和赔付写进合约。他做多的,其实是“违约”这一必然事件。(注:借券卖空当然也有赢家,比如专做空头的查诺斯,在2001年做空安然大获全胜。做空不是必死,只是你必须先用命回答两个问题:时间和赔率。)伯里后来的悲剧,不在于他继续看空,而在于他陷入两种劣质单向预测。一种是不花钱的预测:在推特上喊“Sell”,代价是名声。2023年3月,他自己吞下认错苦果。一种是花钱的预测:高位买看跌期权。这些期权虽在结构上仍是非对称的,但彼时指数看跌期权的价格里,早已装满全市场对崩盘的恐惧。人们嘲笑伯里“只对了一次”,本质上是因为,一场伟大的下注需要“锋利的洞见”与“极致的赔率”相互成全。而在2008年后,他在不知不觉中把两样武器都弄丢了。一方面,他失去了那张极度便宜的保单。另一方面,在巨大身份反噬下,他的洞见也不再纯粹。也许是“大空头”名号太沉重,让他变得偏执。这个光环逼着他去寻找下一个、再下一个必须破裂的泡沫。他仿佛成了AI时代的堂吉诃德,端着长矛,执拗地冲向每一个名为“繁荣”的风车。迈克尔·伯里没有变笨,他只是被那尊名为“先知”的神像死死压住,既失去了当年那双极致冷静的眼睛,也再买不到当年那张廉价的筹码了。

读到这里,有人会问:既然单向宏观预测如此致命,那巴菲特呢?他一辈子做多、重仓持有、几乎不卖,难道不是对“美国国运”盲目固执的单向预测吗?凭什么那些做空先知纷纷破产,而他却赢得全世界?巴菲特不相信“预测”。在1994年致股东信中,他写道:“我们将继续无视政治和经济预测。对许多投资者和企业家来说,它们是昂贵的干扰。”在同一段落里,他列举了过去三十年里顶级经济学家都没预见到的黑天鹅:越战扩大、两次石油危机、苏联解体、道指单日狂跌508点。巴菲特能成股神,秘密在于他从不预测风暴,只专注于丈量船只的厚度。他的“单向预测”,从来不是对宏观经济的单向豪赌,而是对具体企业微观概率的精确计算。

很多人对价值投资有极深误解,以为它本质上是一种“叙事投资”。大家热衷听故事、拆解故事,以为把公司商业模式、护城河和管理层讲得深刻,就能一眼看穿本质,获得百分之百“确定性”。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幻觉。正如华尔街投资思想家迈克尔·莫布森所警告的:普通人投资是在买“好故事”,而顶尖投资者是在买“期望值”。被誉为“估值教父”的纽约大学教授阿斯沃斯·达摩达兰也指出:“没有冷酷财务数据和概率支撑的商业叙事,只不过是美丽的童话。”事实上,像巴菲特这样对生意有极深理解的顶尖大师,他的洞见不会停留在“定性”故事层面。他所有商业理解,最终必须锚定在冷酷财务洞见上,并由一套严密概率体系提供保护。的确,芒格说从没见过巴菲特去计算企业现金流折现,但他的毛估估比大多数人计算准确得多。在巴菲特字典里,“确定性”从来不是一个由好故事编织的绝对真理,而是一个带有概率刻度的置信区间。伯克希尔投资经理托德·库姆斯,曾在哥伦比亚大学早餐会上分享细节。他说自己很多个周六去巴菲特家聊天,巴菲特最喜欢考他三道题:1、在标普500企业里,有多少家未来十二个月市盈率在15倍以内?2、有多少家,你有90%置信度确认五年后利润高于今天?3、有多少家,你有50%置信度确信它将保持每年7%复合增长?他们把五百家顶级公司像过筛子一样过一遍,最后剩的通常只有三到五家。(苹果公司,当年就是这么被挑出来的。)请注意用词:90%置信度,50%置信度。这就是顶级玩家与普通人的天壤之别。普通人想要的是“神谕”,是万无一失的绝对定论;而巴菲特想要的,是一套算得清期望值的数学题。正如他在1989年股东大会上所说:“把亏损的概率乘以可能亏损的金额,再从盈利的概率乘以可能盈利的金额里减掉。这就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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